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播客封面

从 Flash 少年到影石上市:刘靖康对话罗永浩,深度复盘 Insta360 的技术与产品哲学

罗永浩的十字路口 · 第十五期 · 嘉宾 刘靖康 · 时长 4 小时 25 分钟

嘉宾刘靖康,影石 Insta360 创始人兼 CEO,1991 年出生,2014 年南京大学软件学院毕业后创业,2025 年公司在科创板挂牌。主持罗永浩 · 原始播客:小宇宙 约 42 分钟 ·

零、这场对谈值得读的理由

在中国硬件创业故事里,影石 Insta360 是一个相对"反常识"的样本:

罗永浩这次的长对话覆盖了刘靖康的童年、大学、三段创业、产品方法论、供应链经验、专利官司、和大疆"全面竞争"的判断逻辑,以及他对 VR/AR 和 AI 的长远观察。下面按主题重组,方便你跳读。


一、90 后程序员的起点:电脑、Flash 与「成就感」

刘靖康出生在广东中山,家里"开明但谈不上富裕"——父亲下海做手袋玩具时还欠了 40-50 万的债。

关键节点是九岁那年那台 64MB 内存的电脑。 受亲戚家电脑游戏的影响,他磨着父母要电脑,最终在三年级时拿到一台"潮湿天气得拿吹风机吹主板才能开机"的机器。这台破电脑没让他变成沉迷游戏的小孩,反而引出了人生第一个分水岭:

"玩着玩着的话就是会会想,与其在别人设定的规则里面去玩,看自己能不能自己去设定规则。"

这个念头把他推向了 Flash。五年级开始学 ActionScript 写小游戏、做动画,初中用 Flash 写直播软件、视频下载器,给自己喜欢的偶像搭直播站。在「软件比硬件好」的判断上,他和罗永浩有强烈共鸣:

"其实软件是一个入门门槛相对低的,搞硬件还要搞输电、磨电那些。同时它也不怎么费钱,搞了个电脑就可以了。"

信息学竞赛失败催生了「应用型」自我定位。 初中时他参加信息学竞赛——那里靠算法和智商,他形容自己"被强烈挫败感袭来"。但反过来,这次失败让他更早地把自己定位成"做应用、做产品"的人,而不是「智力角斗士」式的算法竞赛选手。这点在他后来选择软件工程而非计算机科学时延续了下去——南大软件学院全国第一,二十分的高考加分让他刚好够上线(南大那年的分数线 678,他考了 660,加上全国一等奖的 20 分恰好压线)。

年龄关键节点影响
9 岁 (2000)拿到第一台电脑(64MB)由 PC 游戏起步
11 岁 (五年级)开始学 ActionScript / Flash从「玩」转向「创造」
高一 (2007)拿全省第一、全国三等奖(旅游规划软件)第一次正向反馈
高二 (2008)"用摄像头识别腿部动作控制谷歌街景" 拿全国一等奖高考加 20 分
2010进入南大软件学院接触产业链思维

二、南大风云:「嘚瑟」与边界

刘靖康在南大的"江湖名声"来自三件事,被罗永浩在采访里逐一抛出:

  1. 入侵学校系统抓取 7000 张学生照片合成「平均脸」——一度上了新闻。
  2. 通过电话拨号音波形反推周鸿祎手机号——视频在微博疯传。
  3. 利用代码注入入侵教务老师邮箱,并在博客里完整描述方法步骤(关键 payload 已打码)。

他在播客里更正了不少误传:

"我并没有下载试卷,也没有下载成绩单,也没有去改东西,我只是为了证明事情的可行性。但没想到这件事其实对学校的声誉是个很大的伤害。"

学校的处理是「留校察看」。父亲被叫到学校时第一次在他面前掉眼泪——这件事比任何处分都更接近他人生第一次重大负反馈:

"看到我父亲,因为从来没见过他哭那次。那个事情其实是更大的负反馈,就那个时候就真的知道自己这次真的是做过了。"

刘靖康在节目里给了一个挺打动我的复盘:调皮捣蛋的底层动机是「想获得他人关注」,那是来自他人评价的自我认知。这次负反馈让他开始把评价体系从「他人是否觉得我牛」迁移到「自己和事物打交道本身」。这条线索后来一直贯穿他的产品观和企业观。

"调皮的背后心理动机是希望获得他人关注,可能前面几次嘚瑟都得到正反馈,until 我吃到一些负反馈。但这其实是好事——它是一种不是让你下牌桌的负反馈,让我知道这个边界在哪里。"

这件事的另一个意外副产物:周鸿祎和李开复都向他发出过加入邀请。他都拒绝了——"创业的种子在比较早的时候就埋下了"。

播客现场

三、三次创业:从 tag me 到全景相机

毕业前后,刘靖康走过三个项目,每个都给了他不一样的"知识投资":

3.1 tag me:视频陌生人社交

南大软件学院男女比 2.3:1,他做了一个标签匹配 + 视频聊天的网站,技术上有几个细节挺有意思:

但他低估了重运营产品的复杂度:"这类东西涉及怎么冷启动、怎么促活,那个时候我对这块完全没有认知。"很快流失,关停。

3.2 校园打卡爬虫:人际关系图谱

学校规定每学期体育馆打卡 60 次。他写爬虫拿到全年级的打卡记录,按时间相邻性聚类,画出了一张人际关系图:

"把几个年级的情侣关系全部都推导出来。还发现「激情十字架」——四个男的相互连线,那是一个寝室。"

这件事单纯是好玩。但它在结构上预演了他后面对"数据 → 模式 → 产品玩法"的处理方式。

3.3 校园直播 APP:第一次拿到 IDG 投资

2013 年底开始的项目,定位是把演唱会、讲座的现场气氛传给跨校区的同学。技术栈是 P2P,"服务器一个月几百块"。他自己出 15 万,家里借 15 万。账上快没钱时拿到了 IDG 的 400 万,又支撑了半年。

但这段经历真正影响他后来的,不是产品而是「忽悠了一群学弟学妹」的内疚感——

"我那个时候是比较自私的。对我个人来讲创业失败的话靠父母还能活一段时间。我觉得真的唯一对不起的事情就是那些加入的学弟学妹,他们正常毕业可能可以拿到我们 offer 薪水好几倍的工作,但他们也损失了一个刚毕业的时候头几年的黄金的职业发展期。"

这一点和罗永浩在锤子科技早期对前 50 个员工的心情高度共振——两个不同年代、不同体量的失败/未完全成功创业者,在「亏欠感」这件事上的语言几乎是一样的。

3.4 转向 360:被一段俄罗斯航拍打动

直播 APP 烧得差不多的时候,刘靖康在 Facebook 用户组里看到俄罗斯公司 Air Pano 用 6 台 GoPro 绑在直升机外拍出来的 360° 航拍视频——

"就像一只鸟一样,一览无余。"

但当时做一段 360 视频的代价:3D 打印支架 + 买 6-7 台 GoPro(几万块)+ 电脑里几天的拼接处理。和当时手机相机已经"即拍即得"形成强烈反差。

这就是 Insta360 名字的由来——Instant 360。 第一代产品定位是把"全景拍摄"做到"即拍即得"。

"如果我们能够把拍摄三六零的这个体验能够做到即拍即得,我们认为这里面存在很大的机会。"


四、第一次 Pivot:从 VR 内容采集到「全景运动相机」

2015 年是 VR 的乐观高点。刘靖康团队最初对全景相机的定位是「VR 头显的内容采集设备」——VR 普及,全景内容自然成刚需。

启明创投的 A 轮就发生在这个气氛里。但启明的 IC 演示时还差点翻车——

"我用了个临时的路由器,它是动态分配 IP 的,死活都连不上。幸好当时很冷静,输了一些命令把整个 IP 列表查了一遍,手动配置一下,就把它连上了。"

紧接着 2015-2016 年 VR 浪潮快速冷却,最初定位被证伪。但东西已经做出来了,硬件没法重新选方向:

"因为东西已经做出来了,其实也没得选,你就得想办法能够把它卖出去。"

转机来自用户的「滥用」——团队在 Facebook 用户组里看到滑雪和骑行爱好者把第一代产品用胶带绑在头盔、自拍杆上:

"我们就发现它在记录以外,它其实也是适合分享的,但它是属于广角焦段的分享。它比传统运动相机可以更好地记录周围,你事后可以选角度,不需要去关心自己的姿态平衡。"

关键洞察在这里:全景相机的真正落地场景不是"做 VR 内容",而是"运动场景下让用户事后再选角度"。这件事救了公司一命,也定义了后来 5-6 年的产品路线。

刘靖康在播客里复盘这次 pivot 时一句话很犀利:

"他其实并不是一开始想清楚,他就是哎这个不行,那你就被迫只能去试下一个方向。"

4.1 全景内容的「真相」:适合记录,不适合分享

在 VR 没起来的现实里,他得出了一个反 VR 时代乐观主义的判断:

"全景内容它其实还是一个适合记录,而不是一个适合分享和创作的媒介。"

理由:全景内容没有镜头语言。传统视频依赖推拉摇移、特写中近景全景的组合来引导情绪和叙事,而 360 视频没法控制观众视点。

"举个不恰当比方,假设我们看到一个爱情片,男女正情深拥抱,观众的眼睛看到了旁边那个厕所,他就没办法完成导演想完成的目的。"

但 360 在「记录」上是无敌的:

"结婚的时候所有人的手机都对着新郎新娘,但其实那个时候你的父母是在流泪的。以前没东西拍下来,今天可以。"

这个判断催生了后来「事后构图 + AI 自动剪辑」这条产品线。


五、对 VR/AR 的长期判断:一份难得的硬件视角

这一节是整场对谈里最值得反复读的部分,因为是「行业内的人」对一个被反复唱多/唱空的赛道做出的相对克制的判断。

5.1 VR:偏悲观

刘靖康对 VR 的态度是「不悲观、不乐观、稍偏悲观」。论证逻辑:

"一个新技术不一定必然带来新场景跟新增长。更有可能导致一个品类增长的原因,是因为它有个很大、很 solid 的场景,并且完成度很高。"

把这个标准套到 VR:

他对 Meta 在 VR 上的评价格外锋利。 这一段他和罗永浩有非常深入的交锋,最终两人在一个判断上达成共识:

"Meta 在 VR 上的发心更多是「恐惧驱动」——它的最大威胁是大部分人进行社交互动的终端不在它手里。互联网公司始终有一个潜在的恐惧跟梦魇,对手机厂 OS 的恐惧。"

罗永浩补了一刀:

"他每一台机器补贴几百块、上千块,使得硬件巨头根本没法进场。从结果上,Meta 这家公司对 VR 的贡献和造成的伤害,哪个更大不好说。"

刘靖康在最后给了一个更冷静的总结:

"他没踩对的节奏——一下子铺很多场景给消费者一个很高的预期,但消费者实际买了之后发现你没有 deliver。然后就进入一个低活跃、低留存的恶性循环。一个硬件平台的诞生其实是要靠很多公司参与进来,去不断打磨每个场景下的 PMF。"

5.2 AR:偏乐观

对 AR 眼镜(特别是 AI 眼镜方向)他态度乐观,理由有三:

  1. 室内 + 户外都可用 —— 天然能覆盖的场景比 VR 多得多。
  2. 观影 PMF 已被验证 —— X View、Rokid、雷鸟都已验证 BB 方案对沙发观影、Switch 联机的吸引力。
  3. 生产力工具是最自然的发生场景

"我看好 AI 眼镜的其实最重要的原因是它在生产力工具层面有很多的场景。我举个简单例子:我的工作场里,今天如果有 AI 眼镜,我看见这个人,首先可以提醒我这个人叫什么名字。第二,可以看到我之前交代过你做哪些事,我就想了起来。这就是个很重要的场景。"

他不期待 AR 出现"杀手级应用一下子打的面很广",但相信「无数细分应用堆在统一硬件上,最终量变质变」。

罗永浩对 AR 的态度也乐观但更长期——他 2022 年二次创业时跑了 60-70 家供应链,得出过一个"草率的乐观结论",结果做完第一代工程机就绝望:

"第一代工程机打出来以后就发现,底子差到远超我们想象——它在几年内参数改善了百分之几百,但可能改善百分之两千也不够用。"

他给出了几个 AR 眼镜要进入消费市场的最低门槛:戴出去不像精神病、全日续航、always on、不烫脸(眼镜腿温度升高 2 度就开始冒汗)。

两人最后达成共识:AR 真正成熟可能需要十年到二十年。


六、围攻 GoPro:三个圈的「市场扩容」战术

这是 Insta360 的产品战略最值得抽象出来的一节。

最初做全景运动相机时,团队意识到两件事:

  1. 等效替换 —— 在滑雪等少数场景,全景相机比传统运动相机更好用。
  2. 迭代速度差 —— Insta360 的软件和产品更新速度比 GoPro 快得多。

然后他们意识到不能只做「替换」,要做「扩容」:

Insta360 围攻 GoPro 的三个圈 GoPro 圈 传统第一人称运动相机市场 全景运动相机 滑雪 · 事后选角度 拇指 / 磁吸相机 骑行跑步 · 避免"社死" 翻转屏 Vlog 相机 旅游 · 徕卡色彩 三个新品类共同扩大市场边界 2017 营收 = GoPro 的 1/40 → 2025 超越 GoPro
影石的三个圈「市场扩容」战术

刘靖康原话:

"我们三个圈加上去,加起来要比 GoPro 原来那个圈大得多。这件事让我们对市场本身的思考有一个不一样的考虑——消费电子市场很难根据过去的数据归纳预测,它更多还是跟你产品定义有关系。如果你解决了场景里没解决的问题,它就不仅是渗透,它是有效的市场扩容。"

最终的结果:2017 年影石营收是 GoPro 的 1/40;2025 年上半年,影石营收超过了 GoPro。

刘靖康强调了一个心态:

"我们公司从来没想过说我要干死谁。但从媒体的传播角度,冲突更容易产生传播。"


七、硬件公司的代价:召回、品控、做噩梦

这是创业者最容易在采访里美化、但他和罗永浩两个人都掏心窝子的部分。

7.1 模块化相机的可靠性事故

2020 年初为了赶 CES 发布,模块化相机压缩了可靠性测试时间——

"其实并不是说知道有可靠性问题赶着上市,而是说可能就是如果给我们更长时间,我们会暴露更多可靠性问题。"

上市后暴露的问题:连接稳定性、起雾。叠加疫情停工,是公司印象最深刻的一次"品控事故"。

教训一句话:Don't rush your product to the market

7.2 硬件犯错的不对称代价

"用户承受的试错成本并不是下载一个 download 的那种,而是要一笔真金白银出去,所以他特别不原谅。即使给他全换新机,那个负面影响也是挽回不了的。"

"持续不犯错的确是这个行业的一个隐性门槛。一代犯错之后,它会把你之前积累的信任口碑全部倒推重来。"

"一个产品造成了不好的口碑,要用两到三个甚至四个才能扳回来。"

罗永浩补了一段锤子科技的电池爆炸往事,是这场对谈里最具情感张力的一段——坚果一代千元机的电池为了"好看"用深灰色印刷了"不能抠"的提示字,结果用户撬过又装回去,三个星期后开始爆炸、鼓包。技术团队进山「香烧过、庙里磕过』,最后的结论是「不要做技术改动,下批就把警告字印成大红色」——再没有炸过一个。

"出新机几乎天天做噩梦,内部品控流程显示百分之九十九不会有问题了,结果出去以后你不管是不是你的事就睡不着觉。"

7.3 供应链是一个系统工程

刘靖康对供应链的认知是分层的:

层级关注点早期容易踩坑
可制造性 (DFM)结构件能否量产、良率螺丝数量多、点胶工艺差 → 供应商不愿做
供应商能力评估不能只看报价选了报价低的,后期填坑成本远高
供应商质量管理派人驻场,看二级供应商一级承诺交付,二级实际跟不上
成本/排产/可交付性长周期物料备货这部分相对显性、容易做

"如果一个消费电子或硬件公司的成功,我觉得起码有 49% 的功劳是跟供应商有关系的。"

这句话也解释了为什么海外硬件创业公司很难和中国对手抗衡——"中国供应链是一个系统性的结构性优势,断崖式领先。"


八、一千万美金的专利战 + 专利流氓「黑帮」

刘靖康在节目里第一次详细复盘了和 GoPro 的 337 调查:

他对其中一些专利的态度有明显情绪:

"他 claim 的那些专利,如果他的专利是成立的话,所有手机厂都要给他交专利费。"

更耐人寻味的是「专利流氓 NPE」的产业链:

"我当时第一次特别强烈感受到——原来合法合规运营现代化企业有些事也跟黑帮差不多。"

罗永浩补了一段锤子科技的经历,画面感很强:

"我们当时懵了,开了个天价完全绕不过去。这时候我们供应商有一个大的,知道了以后就过来问:老罗你们明年能下多少订单?他说他说我们是另一个专利联盟的,如果你明年的订单数能让我跟我老板交代,我们就可以申请用我们这个专利流氓联盟的能力去跟那边律师打招呼,如果大家都有老大罩着,这个事儿一般就和解了。"

"结果过去两三个礼拜打了个电话,说那个案子没了,撤了。我当时就强烈感觉,真的特别像黑社会。"

刘靖康对此的结论也很冷静:

"专利制度其实不见得真的是个很合理的制度,但它已经存在了,而且它有非常完善的产业链——从 NPE 到辩护律师。它不可能消失,因为一些人靠它吃饭。"


九、跨过大疆的判断:为什么 2020 年决定做全景无人机?

第三件「勇敢」的事——做无人机,被视为直接进入大疆腹地。刘靖康复盘的决策依据有三:

9.1 使命驱动:自动拍摄的终极形态

公司 2016 年定下使命「帮助人们更好地记录和分享生活」。沿着这个使命推演——

"拍出一张好照片有两个 gap:第一是技巧(不会构图、不会剪辑),第二是「自拍场景」——比如我跟老婆女儿想拍个一家三口合影,基本上不可能,得求助第三方。"

"真正好的影像体验上限是什么?是请个全程跟拍摄影师。那这个事情的产品形态——你不可能做个人形机器人(出门旅游还得给它买经济舱),所以它只能是无人机。"

9.2 「需求背后的需求」框架

他在节目里复述了一个内部决策框架,非常接近经典的"福特马车 → 汽车"思想实验,但他把递归再往下走了一层:

"需求一:'更好的马车' → 不睡觉的马、避震轮子、空调车厢。需求二:'更快地从 A 到 B' → 汽车、新能源车。需求三:'我为什么要从 A 到 B' → 大部分时候是上班、见供应商、见客户。如果有一个低延时、有眼神接触和肢体语言的远程通信方式,交通需求一定部分被消灭。"

把这个框架套到无人机上:

9.3 公司能力体系的「升维」

第三个理由是最容易被忽视、但他讲得最多的:

"做好无人机,对公司的能力面明显是个升维:技术战变长、工程能力提升、制造和供应链管理能力提升、营销和渠道能力提升。如果你能做好无人机,你做任何其他品类都可以复用大部分能力,可以极大增加公司穿越周期的生存能力。"

他引用了一个非常打动我的「日本台湾的长寿公司」观察:

"他们能存活几十年有个非常关键的东西——抓住了每隔六七年的一个机遇,而每个机遇和每个机遇之间是有继承性的。像光学供应商,胶片相机 → 数码相机 → 手机 → 汽车 → IoT,能力一脉相承,不断变宽变深,使得在下一个大机会来临之前它就是最 ready 的选手。"

所以无人机不是"和大疆竞争",而是"公司能力体系的下一个迭代"。

代价也很显性:「每一年都要把公司利润的 20-30% 拿去投。」

场景

十、AI 与影像:分享通胀、记录不变、创作不死

整场对谈里我最喜欢的一节——刘靖康对 AI 冲击影像行业的判断,比绝大多数公开发言都更细致。

他把影像背后的需求拆成三块:记录、分享(装)、创作。逐块分析 AI 的影响:

10.1 创作:AI 会缩小人群,但留下的更坚定

"影像创作里人获得的快感不仅是画面有多美,而是我花时间去学习、研究、反复调试,出来一个我满意的效果的那个成就感。就跟你去买一个好吃的蛋糕,跟你自己做出一个好吃的蛋糕是两件事。"

类比:AI 之于创作,类似预混调酒料之于调酒师——简化了重复枯燥的部分,但没替代主观发挥。「整体来讲它会比现在缩小一点这个人群,但是剩下的部分会更加稳定。」

10.2 分享(装):通货膨胀,但分母是真实部分

这一段反直觉但有说服力——

"AI 整体来讲我会偏 negative,因为分享的底层动机是想让别人看到我相对比较好的状态。但如果美颜让所有人都差不多好看,你就证明不了你比别人更好看了。"

他举了一个抖音热门的具体案例:

"前面是一个 AI 生成的滑雪游戏画面,很酷很假,后面接一段你真实的滑雪视频,AI 做一个无缝的转场,就像中了幻术。这视频点赞量很高。"

"看点在哪?前面 AI 生成的部分大家都一样,差异在最后真实的那一段——你滑得帅不帅、有没有后空翻、姿态是不是好。AI 提高了作品的下限,但分享比拼的还是真实部分。"

结论:AI 是分享的通货膨胀。最终人类还是会回到「真实的部分」去证明自己独一无二的价值。

10.3 记录:AI 不影响需求面,但可能影响产品形态

"记录这个事情从来就跟美化没关系,它就是当好的事情发生的时候,你希望以后可以重温。"

但产品形态可能受影响——「大疆有一些跟拍无人机可能通过一部分真实拍摄 + 一部分 AI 生成,就能得到差不多的画面,所以将来反过来可能消灭一部分无人机需求。』

10.4 AI 的反向馈赠:教育用户为软件付费

"今天 AI 计算成本并不低,字节、Google 都得收费。AI 在大批量教育用户为软件付费——以前互联网公司靠广告、羊毛出在猪身上,不就是因为客户没有为软件付费习惯吗?所以将来很可能我们今天做硬件的公司,相当大部分收入会来自软件。"

罗永浩从自己的视角接了一句:

"AI 平权了之后,大家为了做差异化还是要从产品上找,不可能全扔给 AI,因为 AI 的实现成本太低、太容易同质化。"


十一、从 CNN + 规则到端到端:影石自动剪辑的技术路径

这是一个被讲得很简短但很关键的技术演进,值得单独拎出来:

2018 – 2023 上半年 自动剪辑 v1 CNN 检测模型 + 手工运镜规则 + 代码规则 上限约 60 分 2023 下半年至今 自动剪辑 v2 端到端训练 显著突破 传统 CV 思路 看到 GPT 后理解端到端的范式革命 GPT 启发的范式转变
影石自动剪辑的技术路径演进

刘靖康在播客里说,端到端剪辑的「积极结果」也让他对「全自动拍摄机器人」的可行性更有信心。他原本基于 CNN + 规则做无人机自动拍摄,结果信心不足;现在端到端给了他更扎实的技术信号——这条线后面会反哺到下一代无人机产品。


十二、关于未来:影像的小型化、AI、仪式感、记录范式

被问到「未来三五年影像还有多大想象空间」,刘靖康给了一个四维度的框架:

  1. 小型化、长续航、无感、轻便 —— 显性发展趋势。
  2. AI 强化的表达 —— 即使是「分享通胀」,先利用起来的还是有先发优势。
  3. 仪式感 —— 这是被严重低估的一维。

    "大疆 Pocket 3 的旋转屏其实是个非常仪式感的东西,给客户带来巨大的情绪价值。很多人买相机不纯粹是为了照片,是为了机械快门的声音、拍立得吐照片的过程。"

  4. 记录层面的范式变化 —— 跟小朋友相处时那些「稍瞬即逝、不会重来」的瞬间,目前没有任何相机能很好地解决。

十三、最后一题:从挑战者到老大,怎么办?

罗永浩问了一个特别有诚意的问题:如果有一天影石成为某些领域的老大,你怎么避免变成「用资源去维护既得利益而不是用创新去对抗挑战者」?

刘靖康给的答案是这场谈话里最像「使命宣言」的一段:

"我们公司的核心竞争力——创造新品类、解决别人没解决的需求——也是我们存在的使命。很多公司最终给行业提供养分,其实是它存在过的、回过头看的唯一意义。"

"比创造更底层的 principle 是什么?是如果你要解决别人没解决问题,你一定在过程中开发了新的知识。所以公司应该最关注的是员工的发展——新员工继承老知识、不断开发新知识,这是主线。这个做好了,一定会创造客户价值,进而创造商业价值。前两者发展不错的情况下,股东回报一定不会差。"

他甚至设想了一个长期的「替代方案」:

"如果我有一天离开公司——客观讲,库克这样的职业经理人很难做 all in or nothing 的决策——那我希望公司变成一个「创业者成长平台 + 投资平台」。我们公司今天是一个长链条不断开发新知识的链条,过程中会培养出大量综合能力强的人,他们大概率会想自己创业。那我们可以投资他们、part 里参与他们,最终公司也会享受他们创造新企业带来的价值。"

这一段在听感上比公司的所有招股说明书都更接近「他真正想做的事」。


十四、写在最后:Think Bold

影石的最新 slogan 是 Think Bold,从两百多句内部投稿里选出来。刘靖康解释了为什么不怕和 Apple 的 Think Different 撞车:

"主要矛盾是这句话能不能高度概括公司的底层基因、创新文化和客户精神。Think Bold 完美地解决了这些事情。Bold 一定程度上跟「勇敢」类似,甚至有一点鲁莽——它带有激进的那个东西。"

这场 4 小时 25 分钟的对谈给了我几个挥之不去的印象:

  1. 「调皮」的本质是寻求他人关注,「创造」的本质是与事物本身打交道。 刘靖康人生最重要的一次内在转向,是从前者走向后者。
  2. 硬件公司的护城河 = 持续不犯错 × 持续创造。 这两件事都极难,但缺一不可。
  3. 「需求背后的需求」是判断行业未来最锋利的框架。 全景相机救活了 Insta360,全景无人机的赌注押在这同一逻辑上。
  4. AI 不会摧毁影像,但会通货膨胀分享,逼出"真实部分"的差异化竞争。 这对所有内容相关行业都有借鉴意义。
  5. 「创造一个公司」与「创造一批创业者」——这是一个被低估、但极具长期视角的企业家自我定位。

如果你只有 5 分钟,第 4、5、9、10 节是这场对谈技术与产品含量最高的部分,建议优先听完整音频。


本文整理自《罗永浩的十字路口》第十五期对谈,观点均来自刘靖康与罗永浩在播客中的表述。工具链:阿里 DashScope qwen3-asr-flash-filetrans + 章节切片 + 人工精读重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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