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伊德身上只剩下他的错误

"他发现的一切如今深深嵌进我们的文化，我们以为那是不言自明的。所有正确的部分都被吸收掉了，浮在表面的那些看起来就全是错的。"——一个理论越成功，它留给后人的攻击面就越难看。你今天说"人有潜意识""说出来会好受些"，听着像常识；常识就是没人再需要给它记功的东西。

Peterson 在这里直接怼同行：心理学家谈"认知无意识"时用的全是机器隐喻，"这不合理"。他的替代方案是把那些碎片当成人格来理解——只不过是一维的人格。"你愤怒的时候，你就只是愤怒。"饿得够狠、渴得够狠，你确实会塌缩成一个只有单一动机的、更简单的人。

"今天所有这些助人行业——社会工作、心理学、涉及沟通与咨询的生物精神病学——如果弗洛伊德没提出那个最初的假设，多半一个都不会存在。"在他之前，心理障碍要么是脑子坏了，要么是道德问题；"谈话可以是一种治疗"这个念头本身是他的原创。

按 Ellenberger 的梳理：保守（存记忆，常调不出来）、解离（存自动化的习惯和解离出去的人格碎片，"过着寄生性的存在"）、创造（新想法的母体）、神话诗性（构造带神话或宗教性质的叙事）。课上 Peterson 只展开讲了前三种——第四种是通向荣格的那扇门。

课是你自己选的，坐下来也是你自己决定的，你为什么不听自己的？这不是骂人，是精确的心理学陈述：你以为有个统一的"你"在做决定，弗洛伊德的核心发现恰恰是——没有。"你的注意力是被无意识力量调控的。而且你心知肚明。"

解离功能的日常版本是口头禅：你说话时不停冒 like、you know、um——你练了很久，练得很好，现在停不下来。"你已经把那台小机器焊进了你的存在里。"这句话是中立的：它不区分好坏，你练什么就长成什么。

"梦里最怪、怪到几乎不可能的一点是：你在梦里是个观察者。"精神分析的回答是：导演不是你的自我（ego），是无意识；荣格会说得更远——可能是集体无意识。而关于梦到底在干什么，两人给了完全相反的答案：

弗洛伊德假设你有一份准确记录，某些片段太痛所以被主动收了起来。Peterson 不同意："我不认为人们在压抑，我认为他们是拒绝去注意，或者没有能力去注意。"创伤记忆不是"成形但没被看"，而是本身就浑浊不清、装了太多东西。前者的任务是取出来，后者的任务是走进去把它做成形。

本我里的东西不是人类专属：和哺乳动物共享，大部分和爬行动物共享，很多和两栖动物共享。"甚至一直延伸到甲壳类都有共通处——比如等级支配回路。这些是非常非常古老的东西。"著名的龙虾论证，在这堂 2017 年的课上只是一句顺带的例子。

这是整堂课唯一给出的处方，只有一个词：整合。极端一端是强迫症（一半时间花在控制不了的行为上）和图雷特综合征——"就好像他们体内住着一些自主运转的半灵体，攫住了行为的控制权"。日常一端是：明知该睡了，还在给一个人发消息。同一条连续谱，只是刻度不同。

"人们喜欢把女性获得的政治权利归因于一场政治斗争，我一秒钟都不信。"他认为 1950 年代末避孕药出现，让女性第一次可靠地控制自己的生殖功能，"把她们变成了完全不同的生物性存在"。证据是排卵周期实验：只改变照片里男人的下颌宽度这一个变量，排卵期偏好宽下颌，非排卵期偏好窄下颌——而服药意味着你从不进入那个相位。他自己打的补丁比论证更值得记：没有先行的女性解放，这项技术根本不会被允许研究。

四层危险：情绪的、社交的、意外怀孕的、疾病的。1890 年代的对应物是梅毒——能模仿几乎任何疾病、摧毁神经系统、还传给孩子。再叠上经济：他说 1895 年欧洲普通人的生活水平换算成今天约每天不到一美元。"性被压抑一点都不奇怪，因为它太难整合进一个完整的人格了——现在依然如此。"
（同段他说艾滋病"杀死数以亿计的人"，这个数字明显偏高，UNAIDS 累计口径约 4,000 多万。）

Peterson 给了一个很省事的裁决：健康发展下皮亚杰是对的，不健康发展下弗洛伊德是对的。最极端的例子是厌食症："她们的超我是致命的，批评她们身上的每一寸，一直批评到把她们批评出存在之外。你必须完美到'完美'已经和'活着'不兼容。"

压抑（他认为该叫"被动回避"）· 否认（从半侧忽略到糖尿病）· 反向形成（你恨你姐姐，所以表现得特别喜欢她）· 替代（"老板吼我，我吼丈夫，丈夫吼孩子，孩子咬猫"）· 认同（被霸凌后开始霸凌别人）· 合理化（"我打赌你能编出 15 条理由证明现在不必写作业"）· 理智化（伍迪·艾伦：聪明地解释自己有多糟，一点忙都帮不上）· 升华（关系建立不了，就去雕裸体）· 投射（我把我不肯承认的阴暗动机全安到你头上）。

整堂课最像技术手册的一段。人在讲述时会突然湿一下眼睛然后接着说，"而如果你不抓得够快，他们就会忘了"。对方通常不喜欢被这么问——正因为冒出来了一个不想谈的东西。Peterson 说人说话时其实同时在做梦："有一整套充满画面的记忆在跑，远比他们能塞进语言里的东西宽广得多。"弗洛伊德极其擅长用这种方式听人说话。

好的喜剧演员"说的是所有人都在想、但没人肯说的话，而这对所有人都是一种解脱"。他举 Russell Peters：一整个体育场各种族裔的观众，每个人都巴不得因为自己的背景被他侮辱一次——他损完阿拉伯人损犹太人损基督徒，全场都在想"终于有人说出来了"。"笑话用玩笑的语言，说出文化不肯正式说出的东西。所以别去惹那些该死的喜剧演员，因为他们是那批能讲真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