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对话的起点,是一个知识的"灰色地带"。聂辉华发现,我们在大学里学的教材大多是西方人写的,原理精确,却离中国现实有很大距离;而真正支配现实运转的那套东西,教材里几乎没有,往往要等你进入社会才慢慢意识到。
"讨论权力、制度、政策、等级,对于我们理解真实世界的运行有很大帮助——因为它几乎能填补我们百分之九十的知识真空。"
他把这套"能量化、却从来没人贴在墙上"的东西,叫做潜知识——存在,重要,无处不在,但很少被写下来。这堂课,就是关于它如何运作的。
一、低文本社会:为什么规则不能写下来
聂辉华的第一个判断是:中国是一个"低文本社会",很多规则的力量恰恰在于它没有被写下来。
"中国本身是一个低文本的社会。什么叫低文本呢?就是中国人很多事情可以说、也可以做,但是很少写下来——可它又在生活中无处不在。"
他举了饭桌的例子——排座位就是一门深奥的学问。
"两个单位的领导在一起吃饭,怎么排座位,那就是一门深奥的学问。你要让领导先走、要让领导先动筷子,领导夹菜的时候你不能转桌……谁是主陪、谁是副陪,这些规则都可以量化,但从来不会有人直接贴在墙上。"
为什么不能写下来?这不是很重要的信息吗?聂辉华的回答是:保持低文本本身可能就是一种均衡。他给了两层理由。
第一层,很多潜知识一旦写出来、说出来,就"变味"了。他打了个不一定恰当、但很传神的比方:
"一对男女吵架,男的问女的今天吃什么,'随便';到底吃什么,'随便';要不吃西餐,'老吃西餐无聊'……为什么男的不能让女的直接说出来呢?女的会说:我说出来还有什么意思呢?——有些东西说出来、写出来之后,就没意思了。"
第二层,写出来、说出来反而可能导致误会,因为很多关系靠的是默契。
"夫妻之间需要很多默契。今天谁接孩子——你有事我来接,你没事你去接。但如果你每天都要讨论一次、反复确认,反而给人一种负担:好像这变成我的义务了,还有你不信任我。所以有些事情并不是说得越多越好。"
二、不完全契约:保姆的故事
"不写下来"背后,是一整套经济学理论——不完全契约。聂辉华用一个保姆的故事把它讲清楚了。
"你找一个保姆临时帮你接送孩子,该不该严格规定哪天接?如果你写死了'周一到周五接孩子',一旦发生纠纷很容易对证。但你忽略了不确定情况——万一你周六要加班,需要她去接呢?"
写得越死,弹性越小。真到了周六,尴尬的反而是你。
"她就可以说:说好了周一到周五接,你没说周六接。所以周六要接可以,你要不要临时加钱?你这个主人又觉得——我被敲诈了。"
聂辉华的解法是:故意不写全。
"所以你不写死,只说'一周五天,时间可能会有微调'——这就叫不完全契约,反而给对方留下了弹性。保姆周三有事可以不来,那你周六来一次行不行?可以。你看这多好。"
主持人追问:这不就产生了寻租的空间、灰色地带吗?聂辉华没有回避——"没错"。这正是制度设计的核心:权衡取舍。
"你在设计制度、设计契约的时候需要权衡取舍,这是经济学最重要的思路。写下来的好处是减少了纠纷,坏处是导致了僵化、降低了灵活性。你要在灵活性和减少纠纷之间取舍——并不是所有东西都写得很清楚就是好事。"
他把这个道理推广到工作关系:想象一下,如果你每天都要跟老板重新谈判"今天干什么、明天干什么、前十分钟干什么、后十分钟干什么"——那得多累。很多单位的工作职责范围本来就是不确定的,这种不确定,恰恰是效率的来源。
三、层级与人情:越往上越正式,越往下越人情
那么问题来了:这种"暧昧"的低文本状态,会不会变成权力控制的温床?聂辉华的回答是一个精妙的分层规律——层级不同,契约的完备程度和规则的重要性也不同。
"中国社会是这样的:越往上越接近完全契约,正式制度越重要、规则越重要;越往下越接近不完全契约,非正式制度越重要,人情越重要。"
在基层执行层(乡镇一级),你要盯的是效果,不是流程。
"你不应该规定人家必须前十分钟做完这件、后十分钟做完那件,你只要把任务交代下去,他用什么方法完成,你要给他留下空间。一个基层公务员上午去看孤寡老人,回来路上顺便看一家企业——你应该盯着效果,他把事做完就行。"
可越往上,越是流程性的工作,逻辑就反过来了——你要盯的是考勤。
"我在机关上班,你不能说上午上班也行、下午上班也行——那不行。因为我不知道你出去干什么了,没法考核你的业绩,写材料的质量也不好判断。我必须看到你上午也在办公室、下午也在办公室。可你拿这套要求去要求乡镇公务员,那就完蛋了。"
| 维度 | 越往上(机关 / 中央) | 越往下(基层 / 乡镇) |
|---|---|---|
| 契约类型 | 接近完全契约 | 接近不完全契约 |
| 制度 | 正式制度为主 | 非正式制度为主 |
| 规则 | 规则越重要 | 规则相对次要 |
| 人情 | 相对弱 | 人情越重要 |
| 管理方式 | 盯流程、盯考勤 | 盯效果、给空间 |
另一个维度是人情——聂辉华强调,这不是贬义词,这就是事实。
"做过村干部的人都知道,你跟农民打交道首先是套近乎:咱俩有共同的亲戚,都是熟人、都是自己人,什么事都好商量。发盒烟可能比威胁他更管用。"
他用一个池塘的例子,讲透了"面子"的运作机制:
"你要一开始就硬——'你这池塘是违规的,给我填满,不填我罚款'——第一不给他面子,第二在他看来不讲理。你起码应该先套近乎:你这池塘弄得不错,但咱这有法规,咱也是亲戚,你能不能支持一下我的工作、给我个面子。他就算不太愿意,也觉得给了你一个面子——相当于你欠了他一个人情。"
主持人点出了硬币的另一面:正是这种人情债,让生活充满了各种内耗。聂辉华承认这个代价,但也给出了他作为制度研究者的底层立场:
"没有完美的合同,也没有完美的制度。中国是一个快速变化的社会,规则常常赶不上变化。很多事情不太可能两全其美,两全其美往往是自欺欺人。中国古话说得好——两害相权取其轻,两利相权取其重。"
四、体制内外的选择:五个特质与可逆路径
从制度聊到个人选择。聂辉华说,学生最常问他的问题就是"要不要去体制内",而他每次都用一个反问来回应。
"学生问我:聂老师,我要不要考公务员,是去大学、机关、企业、事业单位,还是出国?我每次都反问他一个问题——你首先要想清楚,你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承认,"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本身就是一个不完全契约,是一个摸索的过程。所以如果实在决定不了,他会退一步,从性格入手帮学生"做减法"。
"有些工作、有些性格是不合适的。我可以帮你做减法,也许不能帮你做加法。"
对想进公务员系统的人,他有一套很具体的"画像"——五个特质:
"你是不是那种'眼睛尖、嘴巴紧、耳朵灵、腿勤快'的人?还得加上文笔好。如果不是,那首先就可以排除。"
- 眼睛尖——观察力强,看得懂场合与人
- 嘴巴紧——守得住话,不该说的不说
- 耳朵灵——消息灵通,听得出弦外之音
- 腿勤快——勤于跑动,肯干杂事
- 文笔好——写得了材料
而很多年轻人真正的诉求,是彼此矛盾的——他一针见血地点破:
"你又想稳定,又想竞争少,还想报酬高、说出去好听有面子——天下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有时候有了面子,就丢了里子。"
如果不小心考进去了、又觉得不合适怎么办?聂辉华给出了他整场访谈里最实用的一条方法论:区分可逆路径和不可逆路径。
"你从公务员出来,仍有可能去当老师、去事业单位、去企业,甚至自己创业。但我们很少看到一个人先创业失败、再当老师又失败、然后考公成功还当了大官——不可能。"
"你创业折腾了五六年失败了,再考公务员年龄就没优势了;去当老师得有博士学位,简历还是一片空白,连社保都没交全,用人单位肯定不太喜欢。"
| 可逆路径 | 不可逆路径 | |
|---|---|---|
| 典型走法 | 先进稳定单位 / 高平台,再出来自己干 | 先创业失败,再回头考公 / 当老师 |
| 年龄成本 | 早期积累,进退自如 | 折腾五六年后,年龄不再有优势 |
| 简历 | 攒下了本领、眼界、人脉 | 可能一片空白,社保都没交全 |
| 建议 | 尽量选择 | 尽量避免 |
"一定要区分两个路径:一个可逆、一个不可逆。如果有可能,尽量选择可逆的路径。很多人是先去一个比较稳定的单位、比较高的平台,学到本领、增长眼界、积累人脉,然后再出来自己干——干得好就好,干不好前面也积累了财富,没那么多风险。"
五、温水煮青蛙:体制内的隐藏风险
聂辉华特别想提醒那些"越是下行越想进体制"的年轻人:这个逻辑本身可能就有漏洞。
"越是经济下行、越不确定的时期,大家越没有安全感,就越想进体制。但大家有没有想过——恰恰是这种时期,公务员的饭碗也不是确定的。"
他列了三个常被忽略的风险:
- 福利在缩水——据说现在的福利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好了。
- 人口在缩减——人口一旦缩减,政府机关就要合并,合并就可能下岗分流。
- 能力在钝化——这是他最看重的风险,也是"温水煮青蛙"的真正含义。
"我看到了太多的例子:很多人进入体制内之后,就真的有点温水煮青蛙。因为在体制内每个人也是一颗螺丝钉,你只熟悉某个流程,那个工作可能没多少技术含量,尤其没有市场价值。一旦脱离体制,你可能连生存能力都没有。"
他的解药,是始终保持一种"能跳出去"的能力:
"你进入体制内,要永远保持一种警醒——你得有跳出体制的能力,保持一个学习的态度。说白了,就是要有'第二增长曲线'。"
六、哈佛的真相:图书馆不是三四点灯火通明
话题转到聂辉华 2009–2010 学年在哈佛做博士后的经历——那年他拿国家留学基金委的资助,导师是后来拿了诺贝尔经济学奖的 Oliver Hart。他要先破除一个流传很广的网络谣言。
"网上经常说哈佛的图书馆凌晨三四点还灯火通明——这是不对的。据我有限的经验,哈佛只有一个 Lamont 图书馆是 24 小时开放的,其它图书馆正常情况下到点就关门,到了周末、节假日几乎所有设施都关了。他们有严格的作息时间。"
但"谣言不实"不等于"不勤奋"。恰恰相反,他观察到的哈佛学生极其自律:
"美国一些普通大学一下课,你会看到很多情侣搂搂抱抱、卿卿我我;但在哈佛校园里我很少看到这种现象,基本上一下课就是坐在草地上,一边吃东西一边打电脑。很多人以为读了精英大学就不用那么勤奋——不是这样的,人家仍然很勤奋。"
他由此提炼出一个中美对比的关键词——方差:
"美国是方差特别大:厉害的人特别厉害、还特别勤奋,但很多普通人比较懒散、比较躺平。而我们这里不一样,哪怕普通大学都很卷——我们是全民卷、全民受累。"
七、全民内卷的根源:一把尺量所有人
为什么中国的大学会比美国还卷?聂辉华把矛头指向了一个制度设计问题:用一个标准套所有人。
"我们总喜欢用一个标准套所有大学。虽然分 985 和非 985,但培养模式都差不多:都要读大量的书、写论文、评职称。哪怕应用型大学也得写论文,有段时间连护士都要写论文才能评职称——这都有点荒唐。"
"我们总习惯于拿一把尺量所有的人,最后导致大家都别想休息。表面上分层了,实际上评价标准没有真正分层,所以大家都很卷。"
作为一个研究制度的人,他反而不赞同这种"过度制度化"——因为它没有做到因地制宜、没有实现多样化。他给出了一个关于"赛道数量"的清晰论断:
"如果一个社会什么事情只有一条赛道、一个目标、一个标准,那注定 90% 的人要成为失落者、失败者,当然会卷。如果这个社会有十条赛道、十个标准,不就没那么多人卷了吗?"
对照组是日本。日本的大学"绝对没有我们卷",但原因很特殊,代价也很清楚:
"日本大学招人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我知道这个学科缺多少人,就招多少人,能进去就意味着按部就班、稳定发展,所以不卷。但问题是竞争不够激烈,在快速变化的前沿行业就不占优势。日本的制度更适合传统制造业,慢慢来、美其名曰工匠精神——但互联网行业你要谈工匠精神,那就完蛋了。"
| 维度 | 中国大学 | 日本大学 |
|---|---|---|
| 招聘 | 大规模扩招 | 一个萝卜一个坑 |
| 竞争 | 全民卷、全民受累 | 按部就班、竞争不激烈 |
| 评价标准 | 一把尺量所有人 | 岗位需求明确 |
| 擅长领域 | 快速变化的新赛道 | 传统制造业(工匠精神) |
| 代价 | 90% 的人注定"失败" | 前沿快变行业不占优 |
他的结论是:不存在一个普适的好制度,各地要根据国情制定自己的制度。
八、大国公民与世界视野
内卷的话题,被聂辉华引向了一个更大的命题——中国学者的视野配不配得上中国的体量。
"我们已经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很快要进入发达国家行列。如果我们的学者、我们的眼光还停留在本国,那就不再是一个合格的大国公民。"
有人会说:中国这么大、问题这么复杂,你把国内研究明白就不错了,别把手伸那么长。聂辉华不同意——他认为这跟"要有世界视野"并不矛盾,反而互为前提。
"有句话说得很好——只了解一个国家的人,其实一个国家也不了解。我们现在资讯这么发达、随时能上网,按道理应该有更广的视野、更关心世界各国的发展,环球同此凉热。在地球村时代,中国体量又大、辐射效应强,更应该了解全球性的情况,而不是局部性的情况。"
但现实让他有些遗憾:
"我发现学生不太愿意出国,很多人也不关心外国的情况;学者也只写那些关注国内政策的短平快文章。这跟我们的大国地位是不相称的,还是一种有点封闭的心态。"
他也不忘反躬自省——这份反思,他说自己同样要做。
九、AI 时代的中国优势与代价
访谈的最后,落在了 AI 与 AGI 时代。聂辉华的判断带着一份清醒的乐观:中国在这个新时代反而体现出某种优势,但这份优势是有价格的。
"中国在数字经济领域的崛起,我觉得是一个奇迹——我们本来是一个发展中国家,却在这样一条新赛道上占据了主流、进入了世界前三,这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
他没有回避奇迹背后的代价,反而把它摆到了台面上:
"但与此同时,我们肯定也付出了很多代价:白加黑、5+2、996,这就是代价。可话说回来,你作为一个发展中国家,除了比别人更勤奋、更拼命,还有什么办法后来居上呢?很难的。这世上没有白走的路,但也没有白吃的苦。"
他顺手反驳了"躺着挣钱"的幻觉:即便是有石油可以躺着挣钱的国家,你看不也快到崩溃的边缘了吗?国家治理,本就是一件庞大、复杂又微妙的事。
由此他推出了那个"三个世界"的目标——公司、大学、人,都该是世界级的:
"中国无论是基建、新能源汽车,还是现在的 TikTok,很多出海企业本身就是世界级的。所以我们的公司应该是世界公司,我们的大学应该是世界大学,人应该是世界公民。这不是好高骛远,而是我们有了雄厚的基础和一定的自信,理当有更大的责任和更宽广的视野。"
他用比亚迪把"世界视野"从口号落回了生意:
"我们已经有全世界最大的新能源车企比亚迪,渗透率很高,产品以后大部分要卖给世界各国。如果你不了解各国的文化和制度、不能与各国打交道,你怎么把产品卖给全世界呢?"
也正因如此,他最佩服的是那些真刀真枪出海的创业者:
"我挺佩服那些出海的企业:第一他们非常勇敢,第二他们真的做到了行胜于言。我们很多人可能在电脑前、键盘上自嗨,可那么多海外创业者已经真刀真枪地干起来了。我们遇到了一个不错的时代——中国开始向世界传播它的文化、产品、技术标准,我们更应该有 open 的心态、开阔的眼界和宽广的视野。"
写在最后:老登、红利与幸存者偏差
主持人最后抛了一个略带"冒犯"的问题:你为什么这么年轻就能当正教授?聂辉华的回答很实在。
"说得好听,就是勤奋加聪明加运气——因为体制内也很卷,很卷。"
他理解现在年轻人的压力,也听得懂那句"你们老登占了便宜、享受了时代红利"。但他不完全认同这种叙事,并给出了一个经济学家式的纠偏——幸存者偏差。
"我们那个时代,很多人也被淘汰了,你只看到了成功者。可能那个时代竞争反而更残酷、更不透明——因为 99% 的人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这或许正是聂辉华这堂课的底色:他讲权力、讲人情、讲内卷,不是为了教你钻空子,而是想让人看清那套"没写在墙上、却支配着一切"的潜规则——看清了,你才谈得上在里面做出真正可逆、清醒的选择。
本文基于「凉子访谈录」对谈视频《人大教授聂辉华:绝大多数中国人,压根不懂权力怎么运作》的完整转录整理,清理了口语赘词并做了结构化编排,尽量保留嘉宾原话的语气。个别专有名词(如哈佛 Lamont 图书馆)已按事实校订。完整内容请观看原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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