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所有人都觉得你很正常,那你肯定你就没有什么理想。因为你的理想肯定是大家都能想到的东西,那它就不是一个真正的理想——或者说,它对人类理想的总量就没有增量。"
2024 年初,张小珺在两轮融资的间隙采访了月之暗面创始人杨植麟。主访谈完成于 2024 年 1 月,过年期间 OpenAI 发布了 Sora,于是 2 月又补了一次访谈。
当时的时间坐标:月之暗面是国产大模型中最坚定做 to C、且只做 to C 的公司,2023 年 10 月推出智能助手 Kimi,是估值最高的中国大模型独角兽(投后估值超 25 亿美元),团队 80 人。在人人喊 PMF、人人喊商业化的中国 AI 生态里,这位 AI 研究员出身的创始人显得不太着急。
一、站在雪山的入口
问杨植麟最近状态怎么样,他说忙,但是个好状态——从前年年底开始就一直很兴奋。
"你就有点感受是说,你在一个产业的开端,有巨大的想象空间。有点像开车在路上,前面有很多延绵的雪山,但是你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你在一步一步往前走,每天都是很嗨的。"
访谈里有个闲笔:张小珺问他办公室门口为什么放着一架钢琴,钢琴上还有一张 Pink Floyd 的专辑。他说不知道谁放的,还没来得及问。这个细节放在整期节目里意外地合适——一家正在登月的公司,门口的钢琴没人顾得上问来历。
二、学术收敛:从"排序工具"到"唯一重要的问题"
杨植麟从大二开始做 AI,到现在十年出头。起初是发散的探索——做过图相关的、多模态相关的,直到 2017 年收敛到语言模型,"因为当时觉得它可能是一个比较重要的问题,到后来觉得它是唯一重要的问题。"
2017 年,AI 圈对语言模型的认知是什么?
"它是一个用来给语音识别做排序的模型。你识别完一段语音之后有很多结果,拿语言模型去看哪个概率更大。应用非常有限。但你发现它其实是一个很根本的问题——它在对这个世界的概率做建模。语言可能还是局限,它是世界的一个投影,但理论上你把 token space 做得更大,你就有一个通用的世界模型:世界上每一样东西怎么产生、怎么发展,你都能给它分配一个概率。基本所有问题都可以被归结成怎么对这个概率进行估计。"
他的两位博士导师,一位是苹果公司 AI 负责人,一位是 Google AI 首席科学家,都在产业界也在学界。从这个视角他看到一个趋势:有价值的突破会越来越多地产生在工业界。
读博期间,他 2018 年作为第一作者与图灵奖得主 Yann LeCun 合作发表论文,又与另一位图灵奖得主 Yoshua Bengio 合作;2019 年与谷歌、CMU 联合发表 XLNet。一个博士生怎么和图灵奖得主合作、还做第一作者?他的回答很平淡:
"可能就是运气比较好吧。学术界还是很 open,只要你有好的想法、有意义的问题。合作很重要,两个脑子或者 N 个脑子能做出来东西确实会比一个脑子更多。研发 AI 有个很重要的技巧叫 ensemble,本质上是在做一样的事情——很多 diverse 的观点在里面碰撞出新的东西。"
主持人问:搞定学术大佬和搞定资本大佬,哪个更难?他纠正了用词:
"搞定不是一个好的词,背后本质都是合作。合作就是双赢,双赢是合作的前提——你需要能够给别人提供独特的价值。"
三、AGI 需要新组织:lab 能产生 Transformer,产生不了 GPT
为什么科研机构、巨头的 AI lab 无法产生伟大的系统?杨植麟的判断直接:
"Lab 这个事已经是一个历史了。Google Brain 可能是之前产业界最大的 AI lab,但它本质上是把一个研究型组织安插在一个大公司里面。这种组织方式有可能探索出新的想法,但很难产生伟大的系统——它可能能产生 Transformer,但可能产生不了 GPT。"
他的推理是:开发方式变了。现在要做的是一个巨大的系统,里面需要新算法,也需要扎实的工程,甚至需要产品和商业化。就像二十一世纪初你不可能在实验室里研究信息检索——你必须在现实世界里有一个巨大的、有用户的系统,像 Google 那样去实现。科研系统的职能会逐渐变成以培养人才为主。
那 OpenAI 算这种新组织吗?
"我觉得它是现在最成熟的一个 AGI 组织。它是为了一个科学目标而打造的组织——但科学只是其中一部分,它其实是科学、工程和商业的结合。它应该是一个公司,不是一个研究院。AGI 需要新的组织方式,这是核心。"
这种新组织的核心特征,他用了自己公司的名字来解释:它应该是一个登月计划(moonshot),有很多自顶向下的规划,但规划中间又要留有创新空间——top-down 的框架下有 bottom-up 的元素。组织本质上要适配技术,技术决定生产方式,不匹配就没法有效产出。
主持人问了个尖锐的问题:Sam Altman 当时有一种选择是加入微软做 senior 的 AI team leader,他接了那个 offer 和在 OpenAI 做 CEO,本质差别是什么?
"你需要在一个旧的文化里面产生一个新的组织,这个难度是很大的。而且它的目标可能就不是 AGI 了——如果是在微软,就很难。"
四、不做"中国的 OpenAI"
"你是一心想做中国的 OpenAI 吗?"杨植麟否认了这个类比。
"我们不想做'中国的什么东西',我们也不一定想做 OpenAI。真正的 AGI 肯定是全球化的,不存在一个由于市场保护机制导致你只能做某个 regional market 的 AGI 公司。起步于中国作为短期策略可以,但最终必然需要全球化。全球化、AGI、很大用户量的产品,这三个东西最终可能都是必要条件。"
但他认为 OpenAI 有非常值得学的东西——技术理想主义。
"你去看 17、18 年的时候,OpenAI 的风评是很差的。我们圈子里的人找工作一般会考虑 Google 这样的地方,但那时候基本上所有人都觉得 OpenAI 是疯子。很多人跟 Ilya 聊完之后觉得'这个人肯定是疯了',或者觉得他太自以为是——不是疯就是骗子,完全不靠谱。但我觉得这正是一种技术理想主义。如果所有人都觉得你很正常,那你肯定没有什么理想——你的理想是大家都能想到的东西,那它对人类理想的总量就没有增量。"
技术理想主义的实质,是从很早的阶段就投入一个非共识,并在这个非共识上找到 AI 现在唯一真正 work 的基本原理——通过 next token prediction 去 scale。这是 OpenAI 巨大的贡献。
但他话锋一转:"我还是觉得会有比 OpenAI 更伟大的公司存在。"
"一个真正伟大的公司,应该能结合技术理想主义,并且用一个伟大的产品去跟所有用户共创。AGI 最终会是一个跟所有用户一起 co-work 产生的东西——它不光是技术问题,也需要一定程度上功利主义的、现实的追求。最终要在这两个东西之间完美结合。这是下一代最伟大的公司需要具备的两个特质。"
五、Google 的一课:从无限的雕花中把自己释放出来
2018 年底,杨植麟在 Google 开始做基于 Transformer 的语言模型。问他从 Google 学到最多的是什么,他的回答很精炼:
"从无限的雕花中把自己释放出来,是一个很关键的事。你应该看到什么是大的方向、大的梯度。打个比方:你眼前有十条路,一般人考虑的是'我走这条路的时候前面有个行人我要怎么刹车'——都是短期的细节。但这十条路里到底选哪一条,可能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雕花"是他的一个高频词,指代这个领域之前的方法论:
"你在一两百万个 token 的数据集上看 perplexity 怎么降得更低、loss 怎么降得更低,就会陷入无限的雕花。当时有人发明很多很诡异的 architecture、很诡异的正则化方式,这些都是雕花的技巧。雕完你发现这个数据集上变好了,但没有看到问题的本质。问题的本质是去分析这个领域缺少的是什么、它的第一性原理是什么。"
Scaling law 为什么能成为第一性原理?他的定义是:只要找到一个结构满足两个条件——足够通用(能把所有问题放进这个框架建模)和可规模化(投入足够算力就能变好)——它就是一个很底层的东西。
"当时有一句很重要的话我很认同:如果你能用 scale 解决的问题,你就不要用新的算法去解决它。新算法最大的价值是让它怎么更好地 scale。如果你这个东西能被一个更底层的东西解释,你就不应该在上层做过度的雕花。"
那 Google 是怎么贯彻这个第一性原理的?"我觉得他们没有贯彻得非常好。很多人的思维是好的,但他没有办法把它组织起来、变成一个真正的 moonshot——这里五个人在追求他们的第一性原理,那里五个人在追求他们的第一性原理,但这不是这个组织的第一性原理。没有一个 top-down 的东西。"
六、创业这一年:一个月的窗口,一晚的精确计算
ChatGPT 爆发那晚,杨植麟的反应是激动。
"你放到 2021 年,这个事情都是很不可思议的——让它写一段代码、给李白的古诗做注释,这种高阶的推理能力之前很难做到。我当时就一个感觉:这个市场会发生很多变量。一方面是资本的变量,一方面是人才的变量,这两个是你做 AI 的核心生产要素。如果这些变量成立,我们就有可能正儿八经搞一个公司来真的做这个事。"
2022 年 12 月底他开始筹备,之后去硅谷待了一两个月。那时的硅谷,early adopters 集中在技术圈,大厂员工开始用 ChatGPT 写 performance review——"平时写的语言感觉不大 professional,用完大家都是一本正经的样子"。圈子里的朋友纷纷开始想下一份工作去哪、要不要创业。"所有人都有很强的 FOMO 情绪,每天都睡不着觉。你不管晚上十二点一点两点去找人,always 大家都在想这些问题——有点焦虑、有点 FOMO,但是又很兴奋。"
在硅谷的一个晚上,他做了一个精确的计算。
"算一下你对应多少 FLOPs、要多少 training cost、inference、多少用户量。算完我觉得至少要在几个月内拿到一亿美元。当时市场上还有很多人没有开始,很多人觉得你不一定能融到这么多钱,但后来证明实际上可以,甚至比这个还多。"
Timing 是他反复复盘的关键词。融资的窗口极其短暂:
"我们 2023 年 2 月份开始很集中地做第一轮融资,这个窗口其实比较短。如果你 delay 到四月份去做第一轮,我认为基本上已经没有机会了;如果你是 2022 年十二月份或一月份去做,你也没有机会——当时还有 covid,大家还没反应过来。真正的窗口就是一个月。"
融资的节奏:2023 年 2 月第一轮,下半年第二轮,两轮融资加起来近 20 亿人民币,访谈时第三轮正在进行。"这个数没有那么重要,它很快就会被刷新。"他后来提到,头部公司每家融资额基本都在两三亿美元以上。招人紧随其后——三四月份是招人的窗口期,"很多人大概在三月份或四月份开始有一个 realization:这有可能是接下来十年唯一值得做的事情。"
团队搭建的思路经历过迭代。最早期的画像是直接找对口的 genius——"世界上真正的 AGI 人才非常有限,你有对模型动手术的能力、有训练超大规模模型的直接经验,就可以很快做出来。"后来开始补齐更多维度:产品运营侧的 leader 型人才,还有很多 animal——"可以把事情做得非常非常极致的人"。
"我们在很长一段时间是三四十个人的状态,现在八十人。我们刻意追求人才密度,不大希望有太多人——怎么用最少的人、最高的效率、用正确的方式做事。Google 现在好几千人在干这个事儿,如果把它砍成一百人、五十人,我觉得它可能很快就成功。公司的上限是人的上限决定的。"
至于卡(GPU)的问题,他的回答是"很多 back and forth":市场动态变化,有一段时间很紧张,过段时间供应又变好,最夸张的时候价格每天都在变——"今天一台机器两百六,明天可能变成三百四,过两天又跌回来。"地缘政治(executive order)、生产批次、市场情绪都在扰动供求。"我们观察到很多公司已经开始退卡了,因为他发现不一定要自己去训模型。好消息是,接下来一两年,卡大概率不会成为很大的瓶颈。"
登月第一步:造一个火箭原型,点火试飞
七、长文本的赌注:新计算机的内存
月之暗面最高层面的决策是有技术 vision 的,杨植麟认为这是这类公司最大的优势。长文本(long context)的赌注在公司成立时(2023 年二三月份)就定下了,技术做了半年多,2023 年 10 月随 Kimi 一起发布。
为什么第一件事是长文本?
"因为它很本质。它是新的计算机的内存。老计算机的内存在过去几十年里涨了好几个数量级,一样的事情肯定会发生在新计算机上。它还能解决很多现在的问题:比如现在多模态架构里还需要 tokenizer,但当你有真正无损压缩的 long context 之后就不需要了——你可以把原始信号直接弄进去。"
再进一步,这是把新计算范式变通用的基础。旧计算机用 0 和 1 表示所有事情,万物皆可数字化;今天的新计算机还不行,"没有那么通用,是因为你的 context 不够"。第二点更关键——真正的个性化:
"AI 最终最核心的价值是个性化的互动,比上一代推荐引擎更加个性化。但个性化的过程不是通过微调实现的——不是说我今天专门为你调一个模型。它应该能支持一个很长的 context,这个 context 就是你跟这台机器所有的历史。这个 context 本质上定义了一种个性化的过程,而且无法被复刻。"
这个技术的可扩展空间有多大?"非常大。窗口的提升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可能还有几个数量级。但你不能只提升窗口、只看一个数字——几百万还是几亿的窗口没有意义。你要看窗口下面能实现的推理能力、faithfulness、instruction following 的能力。它不应该变成只追求单一指标的东西。"两个维度结合,"它可以 follow 一个几万字的 instruction,这个 instruction 本身可能就会定义出很多不同的 agent,做到高度的个性化。"
当时即便用 Claude 或 GPT-4 读英文文献,也未必能做得很好——这是 Kimi 提前半年布局换来的产品体验。"相比于今天看到一个 long context 的风口、赶紧召集两个团队用最快速度开发,会有很大的区别。马拉松还是刚开始,接下来会有更多差异化的东西呈现出来。"
Long context:新计算机的内存
八、追赶 GPT-4 与非共识新维度:最好的榜是用户
"国产大模型去年追赶 GPT-3.5、今年追赶 GPT-4,做的事情都差不多——你认可这种说法吗?"
"综合能力的提升肯定是很关键的目标,这个说法在一定程度上是对的——你是后发,那肯定是追赶的过程。但它也是片面的。除了综合能力之外,其实很多空间可以产生独特的能力,在一些方向做到 state of the art、做到真正的世界领先。"
他举的例子里藏着对 OpenAI 的评价:长文本效果 OpenAI 做得没那么好("我们做了非常多的测试");DALL·E 3 的图片生成效果完败于 Midjourney V6。"可能会存在很多这种维度,这事儿得一分为二来看。"追赶 GPT-4 是必经之路,"但核心点是不能只满足于做到 GPT-4 的效果。一是想现在的真正非共识是什么——除了 GPT-4 之外,GPT-5 和 6 应该是什么样的东西;二是看你在这里面可能会有哪些独特的能力。"
为什么月之暗面从不刷榜?
"刷榜的意义已经很少了。最好的榜就是用户。你应该让用户去投票,让用户真正喜欢你的产品、喜欢由技术能力带来的产品体验提升。现在的很多榜存在非常多的问题。"
那"最快达到 GPT-4"是不是目标?早一点晚一点有区别吗?
"肯定有区别。你放到足够长的周期看,最终所有人都能达到。我认为半年或以上的周期是有意义的,同时也取决于你能利用这个周期去做什么事情。"
访谈里他首次透露了一个进度:2023 年初预测年底达到 GPT-3.5 水平,"但实际上我们九月份的时候内部就已经有一个比较明确的东西"——比预期更快。十月份产品发布。下一代模型"现在的进度也是超预期的"。
九、PMF 之辩与长期主义:没有长期,就错过整个时代
2023 年下半年,市场开始流传"大模型转冷"的说法。杨植麟不认同:"我们下半年确实也完成了融资。大家的反应有快有晚:有人一开始就充满激情决定 all in,有人想了一下觉得要 all in,有人一开始觉得不行后来觉得还可以,有人可能直到今天还觉得'这玩意儿可能不成立'。"他看到的客观事实是:今天用到的模型能力,2023 年底都无法想象;AI 公司的用户量和 revenue 一直在上升。
上半年谈 AGI,下半年谈落地商业化——他自己没有变化。"肯定还是要做 AGI,这是接下来十年唯一有意义的事情。但不是说我们不做应用——'应用'听起来好像是你有一个技术、想把它用在什么地方、有商业化闭环。对我们来讲,它跟 AGI 应该是相辅相成的关系:它本身是你实现 AGI 的手段,也是实现 AGI 的目的。你要 combine 两种东西方的哲学——你要赚钱,还是要有理想。"
访谈前一天,张小珺刚采访了朱啸虎。朱的观点很鲜明:只投应用,核心就是 AIGC 的 PMF——"你十个人找不到这个 PMF,投一百个人也找不到,和人数和成本没有关系"。杨植麟的回应:
"AGI 的上限远高于我们现在看到的一切东西,所以还是得用长期的想法。AI 不是说我在接下来一两年找到什么 PMF,而是我接下来十年到二十年能够如何改变这个世界。PMF 固然重要,但如果着急去找一个 PMF,你很有可能最后发现又被降维打击了。"
"降维打击"他举了具体的例子:以前很多人做对话系统、客服系统、slot filling,有一些规模还不错的公司——"那就全是降维打击了,因为不会有人再用那种技术。而且今天还在变化的过程中:你有越来越长的 context、越来越强的 instruction following 能力,定制一个客服系统的难度会越来越低、准确率越来越高。这是百分之百的降维打击。"
他对产品增长的判断有个很妙的框架——user 的 scaling 和 model 的 scaling 应该同时做:
"像 Midjourney 今天为什么效果这么好?本质上是它在用户这端去做了 scaling。用户的 scaling 跟 model scaling 这两个事情需要同时做。你只关注应用、不关注模型能力迭代本身,空间也很有限。今天只做应用,可能过一年你发现就被碾压了、直接降维打击——它可以把底层模型偷偷换一个,你不可能做得比它更大。"
当然他也承认存在"只关注应用"的机会:从零到一相对可行、增量价值巨大、但从一到 N 空间没那么大的场景——Midjourney、文案生成都算。"但最大的机会不在这。即使你的目的是商业化,你也不可能脱离 AGI 去思考这个事情。"
怎么对抗国内的焦虑情绪——"做不出能兑现投资人预期的落地场景,怎么融下一笔钱"?
"就是一个长短期的平衡。如果你的东西完全没有用户、没有收入,肯定不行,它其实是一个螺旋。但你长期一定不能没有长期——如果你的能力没有得到更多的发展,你就会错过整个时代。你要在你能活下去的情况下,去追求一个长期的东西。"
对王慧文的"双轮驱动",他认可一半:"一定程度上是这个逻辑。但真正的区别是,能不能真的去做一些有概率的非共识——这需要你的组织真的是以这个为使命、而且是这样去运行的。"他解释什么叫"有概率的非共识":"用你的心去判断这个方向。它应该不是 OpenAI 已经做出来的东西——OpenAI 已经有的东西所有人都会去 copy,那就是共识。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只会去做'已经能看到能做成这样'的东西,那就不是非共识。"
至于落地焦虑,他给出的数据是:ChatGPT 有上亿周活,"你说它没有场景是不可能做到这样的周活的";Kimi 的用户粘性很高——翻译、读论文、学习、准备考试、心理咨询,"很多自来水在 social media 上发他们怎么用,很多时候我们都没有想到"。
他顺便纠正了一个标签:"我们不是学院派,学院派绝对不 work。做 to C 是从第一天就得做的决定。"
十、技术判断快答:LeCun、Hinton、开源与巨头
访谈后半段有一轮密集的"观点对观点",值得整段保留。
关于 Yann LeCun
LeCun 在智源大会上说,不看好现有技术路线,自监督语言模型无法习得真正世界知识,并提出世界模型的观点。杨植麟的回应:
"我觉得其实没有本质的瓶颈。当你的 token space 足够大,你真的变成一个新型的计算机、解决通用性的问题,就 OK 了——token 能表示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东西,它就是一个通用的世界模型。大家都能看到现在这个东西的局限性,但解决方式并不一定需要一个全新的框架。AI 唯一 work 的事情就是 next token prediction 加 scaling law,你只要 token 足够完整,实际上都是可以做的。他指出的问题肯定存在,但他是放大了那个局限性。"
关于 Geoffrey Hinton
Hinton 上半年反复呼吁 AI safety。为什么奠基人突然出来"唱反调"?
"我觉得 safety 反而表明了他对接下来技术能力的提升有极大的信心——因为你觉得这个事大概率能做出来,你才会觉得它的安全性是个问题。如果你觉得它永远就是个人工智障,你就不可能会跳出来说 safety 的问题。"
关于幻觉
"还是 scaling law。唯一 work 的就是 scaling law,只是你 scale 的是不一样的东西。幻觉这个问题,2022 年底完全没法看,到今天我觉得至少已经有数量级的降低。"
关于开源追不上闭源
"因为开源的开发方式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所有人都可以 contribute 到开源里面,现在开源本身还是一个中心化——它需要资源、需要人才的聚集、需要资本的聚集,那最后它就是闭源更好,它会是一个 consolidation。另外一个角度:我今天有一个很领先的模型还开源出来,那大概率是不合理的。"
关于上一代 use case based 的创业者和投资人
"最大的区别是这里面会是更加技术驱动的方式。还是那个马车和汽车的问题——你应该尽可能想怎么给他提供一辆汽车,而不是在马车上加个发动机。"
关于陆奇的观点
陆奇说 OpenAI 未来肯定比 Google 大,只是大一倍、五倍还是十倍的问题。
"未来最成功的 AGI 公司肯定会比现在所有公司都大,这个点没有什么疑问——它最终可能是个 double、triple GDP 的事情。但它不一定是 OpenAI,有可能是别的公司。肯定会有这样的公司。"
关于巨头的关系
竞争也有合作。"巨头的第一目标跟 AGI 公司的第一目标是不同的,第一目标会影响你的很多动作、影响结果。"巨头为什么撒胡椒面式投资而不重注一家?"这是个阶段问题。下面会有更多的 consolidation,会有更少的公司。"模型公司的终局是被巨头收购吗?"他们有可能是可以有很深入的合作关系。"
十一、Sora:视频生成的 GPT-3.5 时刻
第二次访谈的主题是 Sora。多少在意料之中、多少在意料之外?
"从效果上看,generative AI 能做到这个效果还是在意料之内。比较意外的是时间——比之前预估的要更早一些。这反映了 AI 的发展确实很快,有很多 scaling 的红利还没有被完全吃下来。"
能力上,Sora 解决的最关键问题是什么?"能在一个比较长的时间窗口内保持生成的一致性,我觉得这是个巨大的提升。"对产业格局的意义:短期是生产环节的效率提升;"更期待的是在这个能力基础上的延展,包括跟其他模态相结合——它本身是对这个世界进行建模,有了这个知识,对现有的文本是非常好的补充。在这个基础上,不管是 agent 还是跟物理世界的连接,应该都有很多新的空间。"
月之暗面本来也在筹划类似方向,所以方向上没有太大意外,"更多的是技术细节和效果,对我们有很多学习、借鉴和启发。"
关于那篇《Video generation models as world simulators》报告,他的阅读方法很实在:"最重点他肯定都不会写出来——出于竞争格局的考虑。但还是很值得学习。这个东西本来是个'付费内容',你可能要花钱做很多实验才知道,现在有一些你不用花钱做实验就大概有个认知。"他从报告里提取的最重要信号是:"这个东西一定程度上是 scalable 的,这可能是个比较重要的结论。"
报告里那句"扩展视频生成模型是建立通用物理世界模拟器的一种有前途的途径",他非常认同:"本质上这两个东西优化的是同一个目标函数,没有什么太大的疑问。"
主持人又搬出了 Yann LeCun——这次 LeCun 说"通过生成像素对世界进行建模是一种浪费,并且注定会失败",还问他 LeCun 是不是嫉妒。杨植麟给出了全篇最硬核的一段技术分析:
"我觉得没有本质的区别。你通过对视频的边际概率进行建模,本质上是在做无损压缩,跟语言模型的 next token prediction 没有本质的区别。只要你压缩得足够好,就可以把这个世界里可以被解释的东西进行解释。"
"可以理解成有两种不同的压缩:一种是压缩原始的世界——这是视频模型在做的事;另一种是压缩人类产生的行为——人类产生的行为经过了人的大脑,而大脑是现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产生智能的东西。视频模型在做第一种,文本模型在做第二种。视频模型也一定程度上包含了第二种,因为人创造的视频里包含了很多创作者的智能。最终可能会是一个 mix,你需要从不同的角度去学习,对智能的增长都是有帮助的。生成有可能并不是目的,它本质上只是在压缩这个函数。如果你压缩得足够好,生成的效果就会很好;反过来,生成非常好可能是压缩非常好的一个必要条件。"
两种压缩:压缩原始的世界,与压缩人类产生的行为
Sora 和 ChatGPT 相比,哪个 milestone 更重大?
"都很重要。我觉得(Sora)现在有点像是 GPT-3.5——阶跃式的提升,但同时它的模型还比较小,可预见的会有更大的模型。"
至于 Gemini 和 Sora 的路线差异:"Gemini 是去 follow GPT-4V 的路线,把理解也放进去了。都很重要,最终需要把这些东西放在同一个模型里面——这是现在还没有解决的问题。"为什么难?"因为大家还不知道怎么做,还不存在一个被验证过的 architecture。"他自己也指出,DiT 今天的 architecture 可能仍然不是非常通用的东西:"对视觉信号的边际概率建模可以做得非常好,但怎么泛化成一个通用的新计算机,肯定还需要一个更 unified 的 architecture。"
Sora + GPT 会产生什么?
"如果你能跟语言模型结合起来,就有可能打通物理世界——打通数字世界和物理世界,更加端到端地完成更多任务。极端一点想象,你有可能去完成一些需要物理世界才能完成的任务,比如自动驾驶、做家务。数字世界的突破基本上是确定的,但它也存在通往物理的可能。"
十二、两个世界与 2024
"我们这边还在追 GPT-4,GPT-4 还没赶上,Sora 又来了。两个世界好像差得越来越远,你焦虑吗?"
"这是客观的事实,但我觉得实际上的差距可能还在缩小,因为这是技术发展的规律——先是技术曲线比较陡峭,然后慢慢会放缓。OpenAI 一直在做下一代模型,客观上的差距肯定会持续存在一段时间,甚至国内不同公司之间的差距也会持续存在,因为现在就是技术爆发期。但如果再过两三年,中国顶尖的公司有可能在这里面做好更多基础性的工作——技术的基建、人才的储备、组织文化的沉淀。有了这些打磨之后,接下来两到三年内,更有可能在某些方面有领先的可能性。这个事情需要一定的耐心。"
中美会形成完全不一样的 AI 科技生态吗?"从产品和商业化角度讲,生态有可能不一样;但从技术角度讲,通用能力大概率还是一样的技术路线——它这个东西就是通用的,你很难说通用跟通用之间有什么区别。在通用能力的基础上去有差异化,这是更可能发生的。"
2024 年对国产大模型的三个预测:
- 新的独特能力——会看到国产模型在某些维度做到世界领先;
- 用户量级更大的产品——非常大概率;
- 进一步的 consolidation 和路线选择的分化。
对全球的预测:"今年肯定还会有更多的 capability 出现,但格局上可能不会跟今天有太大差别,top 的这几个还是会领先。很多会来自 OpenAI——它肯定还会有下一代模型,4.5 和 5 反正也是大概率事件。视频的生成模型肯定还能继续 scale。"
硅谷的经典争论——通用模型处理各种任务,还是专门的小模型处理特定任务?他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我觉得是第一个。中美在这一点上不会不一样。"
几个收尾的问答,按照访谈顺序原样保留:
- 拿到最后一笔钱会怎么用?"我希望这永远不会发生,因为我们未来还需要很多钱。"
- AGI 发展下去最不想看到什么?"我还是比较乐观的,它可以让人类文明往下一个阶段去发展。"
- 如果你成了这家 AI 帝国的 CEO,会做什么保护人类?"现在想这个问题可能还缺少一些前提条件。但我们肯定愿意跟社会里面不同的角色去合作,包括在模型上有更多安全的措施。"
- 会觉得孤独吗?"我觉得还好,因为我们还有大几十一百号人一起在战斗。"
- 最想知道的问题是什么?"我不知道 AGI 的上限是什么样,它会产生一个什么样的公司,这个公司能产生出来什么样的产品。这是我现在最想知道的事。"
- 创业最怕什么?"往前冲啊。如果没做成——我觉得要接受这个事情有失败的概率。这已经运气很好了,我会感激有这样的机会和过程,这个事情已经完全改变了我的生命。"
写在最后:登月第一步
请杨植麟用几个比喻形容创业这一年的状态,他想了想说:
"登月。现在可能走了第一步:造了一个火箭的原型,点火试飞,积累了一个团队,弄清楚了一些原料的配方,还能看到一个 PMF 的雏形——可能就是这样的一个状态。"
这一年也有颠簸,"但比想象中的好,很多事情反而在预料之内"——模型能力、long context、团队、融资、卡,最后看结果,很多符合或超过预期。这大概就是"有概率的非共识"的兑现方式:方向是非共识的,但兑现是大概率的。
两个大 milestone 还在前面:一个是真正的统一世界模型——统一各种不同模态的、scalable 和 general 的 architecture;另一个是在没有人类数据输入的情况下,AI 持续进化。"剩下很多问题都是这两个因素可以推导出来的。reasoning、agent 这些问题,都是这两个问题解决之后的产物——可能要做一些雕花,但没有 fundamental 的 blocker。"
毕竟他说过,只有一个颠覆性的东西,才配得上 AGI 这三个字。
本文基于「张小珺商业访谈录」《和杨植麟聊大模型创业这一年:人类理想的增量、有概率的非共识和Sora》的完整转录整理,清理了口语赘词并做了结构化编排,尽量保留嘉宾原话的语气。原始发布:2024-08-17(访谈完成于 2024 年 1 月与 2 月)。完整内容请观看原视频。
视频观看:YouTube · 张小珺商业访谈录